【译介】小岛秀夫x押井守1996年开发者访谈

RED韵

本文原载于1996年NTT出版的《宇宙骑警官方攻略》。

看到封绘，我最初以为这只是一款侦探游戏

小岛秀夫：您觉得游戏怎么样？

押井守：其实我昨晚才打通。我想如果见您之前还没打通，可就麻烦啦。

小岛秀夫：卡在哪个环节了？

押井守：拆弹环节我失败了十五次左右。剪短引线可真麻烦啊。而且在最后一个射击桥段之前，我都不知道还可以自动瞄准。由于根本不可能战胜如此多敌人，我才开始怀疑应该有更简单的打法。（笑）没法射击关底反派也让我有点紧张。

小岛秀夫：是啊，最后艾德替你杀了他。我其实心里有点想把《宇宙骑警》（Policenauts）做成一款警察搭档游戏，毕竟我是看着《警界双雄》（Starsky & Hutch）这类剧集长大的一代。每次打开电视，都能接触到美国文化。因此，我想做出点类似的东西。您有什么特别喜爱的游戏吗？

押井守：我很喜欢冒险游戏，玩过不少，所以听说过《掠夺者》（Snatcher）。这次有机会玩到的《宇宙骑警》，有着非常清晰的世界观。感觉有点怀旧，有点像过去玩到的PC游戏。

小岛秀夫：警察搭档电影呢？

押井守：跟我这种年纪的人谈起警察搭档电影，可真是勾起不少回忆。我想不得不提《法国贩毒网》（The French Connection）这部影片中的世界。

小岛秀夫：我也很喜欢这部电影。不过对年轻一代而言，要想了解什么是警察搭档电影，最合适的片子还是《致命武器》（Lethal Weapon）。这片简直就是这种类型的代名词。（笑）

押井守：用宇航员作为主角确实不算常见。或许在刚刚开始探索太空的时候还比较多，那还是我上小学的时代，不过如今人们已经不再那么向往宇航员了。

小岛秀夫：我这代人非常憧憬宇航员。即便在《人猿星球》（Planet of the Apes）中出现的宇航员，也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由此营造出一种感觉，只有够聪明，才能成为一名宇航员。

押井守：警察搭档类电影很适合做成一款冒险游戏，但我从没想过把故事设定在太空殖民地。

小岛秀夫：圆柱形的殖民地感觉不太现实，对不对？我最初想将游戏设定在一个环形或球形殖民地内，不过对如今这代人，还是圆柱形的殖民地一眼就能识别出来。细想起来，现在能看到的都是高达系列中那种太空殖民地了。

押井守：高达系列中的圆柱形太空殖民地能，可真是能勾起我这种人不少回忆。这东西有一种独特的氛围，能令人沉静下来。

小岛秀夫：在如今的游戏中，有一种常见趋势，就是在故事中段切出玩家操控的角色视角。我一般不会刻意采用这种做法。不过对《宇宙骑警》而言，不这样做，就很难讲好这样一个很主观的故事。

押井守：对电子游戏而言，确实如此。处理多线并行叙事的时候，不可能从主角的视角去展示所有故事。

小岛秀夫：此外，最初的方案是保持过场影片和实机游戏的视觉效果一致，但由于进度原因（未能实现）。

押井守：预渲染影片已经打包完毕，没有交互选项。

小岛秀夫：是的，预渲染影片是作为一个整体加载的。至于文字部分，则是以句子为单位拆分，由程序检查标记来加载。本来有计划制作北美版，但翻译行不通。我们讨论过三次，但每次最终都不得不放弃。

押井守：如果翻译后的句子错位，就会毁掉影片的节奏。而如果强行调整原句，又会彻底改变整个故事的含义。如果影片只有文案，没有配音，我想恐怕也会很难吧。

小岛秀夫：您觉得配音演员表现怎么样？

押井守：本作中有很多我认识的配音演员，因此很容易接受他们的声音。扮演乔纳森·英格拉姆的田中秀幸，就曾经出演过我的一部影片，但我有一阵子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小岛秀夫：制作《宇宙骑警》时，我希望演员们能像给美国电影配音时一样进行演绎，因此挑选出有电影配音经验的演员。录制时，则从NEC PC-9821版本开始。这一版本并无视频文件，于是我们在解释每一段戏的镜头切换后，请演员将其表演出来。录音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PC-9821版本花了整整六天。

押井守：时间可真不算短。您是自己选角吗？

小岛秀夫：是的。不仅如此，我还让四五名演员同场录制高潮段落，游戏行业里似乎很少有人这么做。如果每个演员分别录制，绝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张力。

小岛秀夫：《攻壳机动队》（Ghost in the Shell）之后，您打算做些什么？

押井守：我想做很多事情，但实在太累了，所以想要离开动画一段时间。我很想拍真人电影，应该会很有趣。但问题在于，恐怕就没法随心所欲想吃就吃啦。

决定制作土星版时，我就考虑在运用光枪了

押井守：我仍然觉得老式文字冒险游戏很有趣。或许是因为他们能够刺激我的想象力吧。但如今这个时代发售的游戏，我认为玩家会自然而然地期待图像、配乐，甚至是影片。不仅如此，近期很多角色扮演游戏，除主线故事外，还添加了不少小游戏。

小岛秀夫：《宇宙骑警》中，如果玩家玩起小游戏，很可能会忘记主线剧情。因此我们才加入了剧情回顾模式。

押井守： 不论是主线剧情还是小游戏，使用光枪来玩都很有趣。

小岛秀夫： 决定制作土星版时，我就考虑在运用光枪了。之前我们从未有过光枪周边。不过使用光枪也有些难度。在月球表面这种地方其实并不适合，因为很难瞄准。总体而言，有利有弊吧。

押井守：现实生活中，我会在闲暇时去靶场用真枪练习射击，但光枪有点难用。我可以整天练习实弹射击，但玩上两小时光枪就会感到疲劳。

小岛秀夫：开发期间，我也进行过实弹训练。我去的靶场非常吓人。没有保安也没有摄像头，还可以自行购买枪支弹药带过去。我读过一本小说，其中写道一位女性FBI探员，非常厌恶实弹训练，因为会在身上留下味道。直到亲身经历过打靶训练，才终于理解她，因为火药的味道会沾染到衣服上。

押井守：啊，火药的味道。还会把手染黑呢。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出现像电子游戏一样有趣的东西。这真是男孩的终极玩具。我不认为未来还会有这样有趣的玩具。谈到电子游戏，最令人感到刺激的一点是，它能将你带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或许应该这么说，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产品。

有趣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必须重新思考这一点

押井守：我想我们在探讨的，其实是游戏拥有互动性这点是否重要。考虑到这两个东西并不一样，我在想，是否最好回归一些更为简单有趣的东西。关于这方面我知道的不多，因为我没玩过那么多游戏。

小岛秀夫：我在家也不怎么玩游戏。不过这点好像不该公开说呢。（笑）

押井守：我想应该没有那么多人离不开游戏。体验游戏这种媒介时，你不仅在接受信息，也在发送信息，同时感受到游戏机制。谈到这点，我相信能够享受到这一点的玩家数量应该很少。

小岛秀夫：我并不认为玩游戏的人全都一样。游戏开发也是一个充满互动的世界，既是一种工作流，同时又不是。如果剧本、事件或音乐中的任何一点发生改变，整个游戏都会索然无味，因此你必须挖掘出最原始的元素，将其重塑。根据你的调整程度，成品也会有所不同。

押井守：一般而言，我只参与影片制作，但说到底，无论游戏还是电影，只能侧重于世界观或剧情二者之一。如果侧重于世界观，保持其统一会有助于故事。但如果侧重于剧情，对世界观的调整必须保持在一定限度之内，否则就会崩塌。我认为《宇宙骑警》更侧重于世界观。如果试图求全，一定会失败。

小岛秀夫：我几乎不加思考就选择了这个世界观。一般而言，在一款冒险游戏中，总要给玩家讲述一个故事。而制作游戏和写小说是完全不同的。我们会先制作剧情，随后加入小游戏等元素，如果我想到某场戏，也会加进去。

押井守：过去还有很多借口，比如缺少技术、机能不足，或是存储空间受限，不过现在已经没法找这种借口了。思考电子游戏乐趣所在时，我总会想，有没有可能像过去那样再做一次游戏。我想这些问题会在3D游戏和多边形出现后再次浮上水面。换句话说，我认为，制作电子游戏的人应该去思考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