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大西岛神话的起源

Black Cat

转自  星从   在豆瓣上的文章(原文地址：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674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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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岛神话的起源 


大西岛的神话最早见诸于柏拉图晚年的两篇对话：《蒂迈欧篇》和《克里底亚篇》。在《蒂迈欧篇》的开篇，苏格拉底简述了《理想国》中对理想城邦的描述，紧接着是克里底亚对古雅典和大西岛之间的纷争的叙述——在《克里底亚篇》中这些情节得到了更为详细但却欠完整的叙述，随后才由蒂迈欧转入其著名的对宇宙论的探讨[1]。在这两篇对话里，柏拉图向我们呈现了三种城邦：理想城邦（话语中的城邦）、理想城邦的复本（古雅典和塞斯）、模仿的复本（大西岛）[2]。如果说理想城邦体现了完整的神性，那么作为理念之影像的古雅典则是对神性的模仿，而大西岛作为模仿的复本，乃是一种幻影，它混淆了神性与人性，最终导致了城邦的覆灭。古雅典与大西岛之间的战争，因而可以视为优良城邦与堕落城邦之间的较量。无疑，大西岛因此遭到了毁灭性的惩罚，柏拉图因此向后世描画了一个反面的政治秩序，并把诸神的诅咒加诸于它。 

古雅典是一个大陆性的城邦，其历史悠久政治辉煌，在起源上甚至比之伟大的埃及文明还要久远——后者不过是其散落到非洲大陆的一个分支而已。古雅典的律法与埃及的赛斯一致，从克里底亚对其社会结构和城邦风尚的描述来看，其隐约可见理想城邦的影子，它们可以说是“话语中的城邦”的道成肉身。古雅典和塞斯都是生长在土地上的城邦——柏拉图似乎着意强调这一点，并与来自海上的敌人——大西岛人形成对照。这种城邦地理性质上的差异蕴含着二者在宇宙的存在之链上的价值差距。根据柏拉图在《斐多篇》中所勾勒的地理学图景，地球表面有很多空穴，贮满水、雾和空气，人类居住在费西斯河（Phasis）与赫拉克勒斯之柱之间的贮满空气的空穴之中。人类由于自然上的缺陷（混杂了太多的人性）而无法跃出空穴而置身真正的天空，于是把空气误认为天空，但它（包括水）不过是以太的残渣。在气与水之间，柏拉图划定了一个价值秩序，水穴要比气穴更为低贱，“在海水里，所有东西都已经被盐水腐蚀了”，“没有值得一提的植物，也几乎没有任何完美的地岩层，只有大洞穴、沙、数不清的烂泥，以及大面积的粘泥（只要那里有土）；按照我们的标准，没有一丝东西是称得上美丽的” （柏拉图，2007：136）。因此，作为水穴的海洋是比之作为气穴的陆地更为低级的存在。古雅典与大西岛的差异也源于这种自然秩序上的差异。大西岛作为海神波塞冬的领地，位于人类世界边界——赫拉克勒斯之柱以西，先天地属于腐败和死亡的海洋，比之陆地性的古雅典，它在起源上要低贱得多。根据柏拉图的看法，大海极易败坏城邦的灵魂，“大海使陆地上到处在进行零趸和批发的买卖，在一个人的灵魂里培植起卑劣和欺诈的习惯，使市民们变得彼此不可信任和怀有敌意，这种情况不仅存在于他们自己内部，而且存在于他们与外部世界的交往中”（2001：108）。大西岛的灵魂也正是因此而致朽败，“他们身上的神性由于经常掺合大量的凡俗成分而变淡变弱了，他们身上的人性开始占了上风”（2003：362）。于是，神毫不犹豫地把它贬落到更低的水穴中去，与海洋一起朽坏。《克里底亚篇》是一个残章，并未述及大西岛人的最终命运，但《蒂迈欧篇》的结尾却似乎为我们补足了故事的结局。那些生而为男人的人，如果存在各种灵魂上不可宽宥的缺陷，依其严重程度，来世将分别转化为女人、飞鸟、走兽、游鱼。水中的生物“来自最蠢、最笨的人。诸神在重新设计它们的外形时，认为它们不值得呼吸纯净空气，因为它们的灵魂完全紊乱、完全污染。诸神因而不让它们呼吸新鲜空气，而让他们在水中呼吸泥水”（2005：66）。 

大西岛与古雅典之间的纷争，乃是海洋与陆地的争斗，它在历史上上演过两次，一次是希腊联军战胜海上来的敌人波斯，一次是斯巴达人战胜海上敌人雅典。这两次战争甚或给柏拉图这样一个启示：任何违逆自然秩序的海上强权终归是要失败的，在他看来，陆上战役使希腊的处境改善，“然而任何海上战斗则产生了相反的影响” （2001：111）。柏拉图的大西岛神话，因此可以理解为对任何海权帝国主义的驳斥。任何海洋性的城邦因为它逾越了神为人类划定的自然的生存区域，必然是对永恒秩序的背离，它必将与海洋一同朽败。柏拉图杜撰雅典的高贵起源，甚或是对雅典帝国主义事业的警示：雅典的伟大正在于对帝国主义的拒斥而非现在违逆自然秩序的帝国霸权，雅典人绝不能忘记过去的高贵起源。故而，海岸线乃成了人类政治的边界。 

帝国主义的“‘世界国度’的出现需要以某种技术的发展作为前提，而这是亚里士多德做梦也想不到的。技术的发展，反过来又要求科学在本质上要被视作服务于‘征服自然’的，而且，还必须把技术从任何道德的和政治的支配下解放出来”（施特劳斯，2003：24）。海洋性的政治体与生俱来地是一个技术性的存在。只是因为一种技术发明——船，水域才成为了人类的生存区域，因为指南针的发明，人类才进入了大航海时代。通过技术的持续变革，人类得以在茫茫面上留下了自己的身影，在陆地之外开辟了海洋这一新的生存区域。技术越发展，人类与陆地以外的区域的联系便越发紧密，人类也就越发不受陆地的限制。海洋性在很大程度上等于技术性。 

但柏拉图并不一般地反对技术。在诸神在大地上划定各自的统治区域之时，技艺之神赫淮斯托斯和智慧女神雅典娜成了古雅典的守护神，古雅典也随之成了理智和技艺之家。古雅典人把技艺作为一种职业，在土地上辛勤耕作，加之土地肥沃，古雅典成为了丰裕富庶的城邦，但古雅典人不事享乐而杜绝一切奢侈装饰品，“他们在豪华和卑贱之间采取了一个中庸之道”（柏拉图，2003：353-354）。他们热爱的是一切高尚的东西，技艺对于他们来说不是获取享乐的手段而是培育德行的基础。在《蒂迈欧篇》的创世神话，造物主正是凭借技艺提升了通过赋予源始载体以形式而提升了它们的品质。以技艺提升自然，这是柏拉图的创世神话中所蕴含的技术理想，正是这种理想激励了古雅典人。然而，技艺有其限度[3]，如果技艺不是用来提升自然而是用来征服自然并进而僭越神明，混淆人性与神性的边界，那么技艺就成为了负面的东西。大西岛人正是滥用技艺的典型。 

根据柏拉图的叙述，大西岛物产丰富，地理环境得天独厚，历代国王用这些来自大地的馈赠从事各种技艺活动以美化神庙、王宫、港口和码头。国王们的宫殿“最初就建在他们的神和祖先住处的外围，每位国王一继位就大兴土木，为原来就非常美丽的宫殿增光添彩，并力图超过前任国王，最后使王宫达到惊人的规模而又极为富丽堂皇”（柏拉图，2003：357）。此外，大西岛人还大量开凿运河，连通了城市与城市之间的交通，由此方便了各种生产和贸易活动。因此，大西岛的技艺活动从一开始就极力突破自然的边界，打破陆地上的自然隔离。此外，从在神和祖先的周围竞相扩建宫殿可以推断，大西岛的统治者并无对神和祖先的虔诚，他们不安于祖先的遗产，通过不断的扩建，他们意欲超越祖先甚而僭越神明。越来越富丽堂皇的王宫，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不断逾越自然限度的技艺进步的象征。正是因为违逆自然，大西岛人失去了自制的能力，行为失去分寸，不仅在技艺活动上没有限度，而且一味追求财富，最终“引起自身的衰退和美德的丧失”（柏拉图，2003：362）。 

因此，柏拉图对城邦的地理位置的强调可以还原为对自然秩序的强调，后者规定了人类技术的边界与限度，任何以技术僭越自然的行为都将遭到自然的惩罚。 

培根的《新大西岛》是作为柏拉图的大西岛神话的反题出现的，它旨在重新点燃被柏拉图所熄灭的技术的希望。在这个与柏拉图的大西岛神话针锋相对的神话里，培根在行文中暗示，本撒冷就是柏拉图所描述的大西岛（NA：123-125）。在三千多年前，航海业远较今天发达得多，许多海上强国盛极一时，如大西岛、哥亚、提兰贝尔，这些国家都拥有强大的海军，巨大的财富和发达的海运业。它们在其极盛期进行了至少两次远征，一次是提兰贝尔（而非大西岛）入侵地中海，一次是哥亚入侵大西岛。前者在侵略战争中无人生还，而后者则以哥亚人全体投降被释放回家而告结束。培根在此不动声色地置换了雅典和大西岛之间的德行等级。提兰贝尔的军队在侵略战争中惨遭屠戮以至于无人幸免，这是对雅典人残暴嗜血的控词。因此，柏拉图对雅典人所做的吹嘘——“最伟大，最英勇的民族”（柏拉图，2005：16），不过是彻头彻底的谎言，相反，“最伟大，最英勇的民族”的称号无可置疑地归属于大西岛上的人民，是他们而不是雅典人以其智慧和英勇战败了海上来的侵略者，并且本着仁爱精神赦免了所有的俘虏。于是，培根为大西岛做了强有力的辩护，它是战胜者而非战败者，同时也对柏拉图的雅典做了有力的斥责，它非但不是“最伟大，最英勇”的，反而是最残暴最冷酷的。《新大西岛》中陈述这个新神话的总管把柏拉图称之为“你们的一位伟人”（NA：123），言下之意似乎是柏拉图之伟大只是对于“你们”而言，对于本撒冷，他只是谬误的导师，专为雅典去编造自利的谎言，所谓雅典的伟大过去只是纯粹的捏造。如此一来，培根便为柏拉图的“理想国”袪魅了——高贵的德行背后乃是残酷的屠杀，同时也把大西岛从柏拉图的贬抑中拯救出来，技术的王国比之德性的王国在起源上要高贵得多。“本撒冷剥夺了雅典的神秘过去，树立了自己的神秘过去。”在培根笔下的总管看来，“其他社会都建立在假话之上，只有他自己的社会建立在真理之上”（朗佩特，2009：43）。然而，这种真理归根结底不过是培根所驳斥了的柏拉图式的高贵谎言，这个新大西岛神话依然重复着柏拉图的声音：“在战争中是最英勇的；在城邦治理上是无与伦比的。它的业绩和政绩在普天之下公认是最伟大的”（柏拉图，2005：16-17）。培根也因此承续了柏拉图的论点，政治需要建基于伪装成真理的高贵谎言之上。这种谎言构成了国家的起源神话，因而是国家的律法（nomos），编造神话就此可以说是国家的立法行动。就培根编造了技术王国的神话而言，我们可以把他追认为现代性的立法者。在他的新大西岛神话中，大西岛也有其立法者——所拉门纳。 

在两场远征结束后，一场局部的洪水（而非柏拉图所言的洪水和地震）毁灭了那些海上强国，大西岛也无能幸免。那场洪水并不深，但洪水持续不退，所有人与兽类几乎淹没殆尽。只是极少数居住在森林里的野蛮人活了下来，这些人后来一点一点地重新布满了整个国家。在培根提到的三大海上强国中，提兰贝尔和哥亚成了今天的美洲，而大西岛则成了今天的本撒冷。前者愚昧野蛮，没有艺术和礼仪，而后者则成了培根歌赞的对象。本撒冷是如何免于美洲的命运的呢？培根把这归诸于一个叫所拉门纳的立法者。 





[1] 《蒂迈欧篇》以其宇宙论而名世，但却在开篇安插了对政治秩序的思索，这是颇令人玩味的。从有朽的城邦到不朽的宇宙，这一主题的跨越源于柏拉图的一个意图：区分 “什么是永恒真实没有变化的存在？什么是永恒变化没有真实的存在？”（2005：19-20）通过区分有朽与不朽、幻象与真实，柏拉图意欲为有朽的政治秩序设定一个不朽的宇宙论背景，从而标明人世生活的意义。宇宙秩序和政治秩序由此勾连起来。 

[2] 参见马特，2008：308. 

[3] 参见本文3.2.1. 


参考文献： 
[1] [英]弗朗西斯•培根. （NA）新大西岛. 论古人的智慧. 李春长译. 北京：华夏出版社，2006. 
[2] [美]英尼斯（2006）. 培根的新大西岛. 论古人的智慧. 李春长译. 北京：华夏出版社. 
[3] [美]朗佩特（2009）. 尼采与现时代. 李致远译. 北京：华夏出版社. 
[4] [美]佩特森（2006）.培根的俄耳甫斯神话. 论古人的智慧. 李春长译. 北京：华夏出版社. 
[5] [法]马特（2008）. 柏拉图与神话之镜：从黄金时代到大西岛. 吴雅凌译.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6] [古希腊]柏拉图（2001）. 法律篇. 何勤华，张智仁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7] ——（2003）. 克里蒂亚篇. 柏拉图全集第三卷. 王晓朝译. 北京：人民出版社. 
[8] ——（2003）. 理想国. 张竹明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 
[9] ——（2005）. 蒂迈欧篇. 谢文郁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10] ——（2007）. 斐多篇. 苏格拉底最后的日子. 谢善元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11] [美]列奥•施特劳斯（2003）. 自然权利与历史. 彭刚译. 北京：三联书店.